《问道楼观》其六 ——大美无形

这是一个关于梦的传说。庄子在恍兮惚兮的梦中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在天地自然中翩翩起舞无拘无束。当庄子从梦中醒来,竟不知是自己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在梦里变成了自己。如梦似幻间,人蝶不分,物我两忘,天人合一。两千三百年来,这个梦一直萦绕在中国文人雅士的心中,他们感悟着生命的本真和自由的灵魂,不能忘怀宇宙万物中那至真至善的壮美,在茫茫天地间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只蝴蝶。

早春的终南山是一片雾的世界。千百年来楼观的道人们在这片若隐若现的山岚雾气中寻找着与天地万物相通的契机。在他们眼中,宇宙是人身体的外化,它因为与人同体而与人相亲,因为与人相亲而成为诗意和审美的存在。这样的参悟方向,正是来自于两千五百年前曾隐居于此的老子。

“老师,我听您说天地间有四大:道大、天大、地大、人大,他们是不是就像这四棵大树一样比肩而立。”

“我看见土壤里长出了庄稼,于是把种子播散了进去。土壤需要上天的阳光和雨露于是才能孕育出果实。这些不就是大自然教给我们的道理吗?所以人效法地,地效法天,天效法自然。”

在老子的思想中,认为自然是天地间不变的规律,是万物相通的法则,追求人与自然的完美融合才是道家的最高境界;而在寻找如何天人合一的过程中,道家美学就此产生。

“老师,自然乃万物之本,道乃自然所生,而人是否应该遵循这个不变的规律?”

“正是。人乃天地所生,人所要做的就是合于道,将生命的本真不断地向道归根复命,而天之大道就是有与无的循环往复,在是与不是之间徘徊交替。”

 

终南楼观里的老子并没有将美直白地告诉给世人,因为他更醉心于天地之间的虚无大道。而在老子逝去的三百年后,一个逍遥不羁的中年人,将老子的道之大美呈现给普罗大众,为后世中国传统美学思想烙上了深深的道家精神的印记,这个人就是那位梦蝶梦人不分的庄周,世人皆称他为庄子。

出生于战国时期的庄子是道家思想的集大成者,老子之后道家学派的代表人物。

庄子曾做过宋国漆园的小吏,生活贫穷困顿,但他却鄙弃权势名利,一生率性自然,追求逍遥无恃的精神自由。庄子认为: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真正的美就在自然里;在艺术创作中,艺术家要去体察自然、感悟天地与人之间的契合。

庄子的梦蝶正是让人融入万物之中与宇宙相始终,在物我两忘的过程中,才能体悟美的真谛。在亦真亦幻的人生旅途中,庄子始终远离俗世的烦恼,在天地中感受着美的存在,成为历代中国文人向往自由的精神楷模。

庄子之后的数百年里,道家美学思想一直对中国的艺术家进行着潜移默化的影响,但它始终依附于儒家正统思想之上没有自成体系,直到公元三世纪末期,道家思想才在一片礼教崩坍的乱世中开始为世人、为中国的传统艺术开辟了一条前无古人而后者无数的美学之路。

 

这个头不大、音量却不小的板胡是在嵇琴的基础上演变而来的。嵇琴是后人们为了纪念一个伟大的音乐家,而给来自于西域的胡琴重新起的名字,这个音乐家就是嵇康

嵇康是三国时期魏国著名的文学家与音乐家,在中国艺术史中享有崇高的地位,以旷达自由的个性著称于世。他崇尚老子与庄子的人生哲学,是一位道家思想真正的践行者。

嵇康身处的魏晋时期,是一个干戈扰攘、政权蝶变的动荡时期,司马氏和曹氏争夺政权的斗争异常激烈,朝纲一片混乱。文人们不仅无法施展才华,而且时时担忧性命安全。因此,他们开始崇尚老庄哲学,从虚无缥缈的神仙境界中去寻找精神寄托,用清谈饮酒的形式来排遣苦闷的心情,竹林七贤成为这个时期文人的代表。

身为竹林七贤之首的嵇康正是当时世人争相崇拜的明星偶像。他潇洒飘逸、从容淡泊,将道家所具有的精神用自己的一言一行进行了最佳诠释。

嵇康远离混乱的政治世界,反对矫揉造作的礼法准则,将目光投向了道家的自然,追求自由的、放达的人生境界,在宁静中寻找着心灵的依托。

但是,又有谁知道这位特立独行、傲然天地间的嵇康心中有多么的苦闷与孤独!面对残酷的政治现实,他不愿意妥协求安。他选择了道家的离尘遁世,将情感寄托于山水江湖之中,放飞自己那早已不堪折磨的疲惫灵魂。

三国末期,古琴已渐渐融入了道家清净无为、淡然超远的思想,展现出古琴高雅的艺术风格与飘逸的美感境界。而嵇康将琴的旋律赋予了一种游心虚无的道家意境,崇尚自然、关注个人内心的情感与天地的交融。竹林中,纵情放达的嵇康将自己心中对自然的感悟化作缥缈无形的音律,在短短数年之中,嵇康创作了古琴曲《长青》、《短青》、《长侧》、《短侧》,合称《嵇氏四弄》,受到了世人的喜爱和推崇。

“凡乐,天地之和、阴阳之调也。”

嵇康放达的音乐与庄子的道家美学不期而遇了,在共同追求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学道路上,时间与空间早已没有了限制。

嵇康是如何从天地自然中获得音乐灵感的,我们已不得而知。但是,我们知道:他在游戏人生般的音乐创作中还是始终学不好现实的人生游戏。

道家的哲学理论滋养了嵇康的艺术才华,但是他提出的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的道家政治主张,却挑战了当时国家以名教治天下的统治理念。

公元262年,嵇康因为朋友的缘故,被已掌握政权的司马家族以不尊礼法的名义处以死刑。他虽然一生畅游物外,却始终没有躲过世俗的龌龊与卑劣。

古人说:“琴者,心也。”高高的刑台上嵇康弹奏了最后的《广陵散》。在一波三折的琴声中,世人听不到生命将逝的悲苦,只见到了乐者那豁达而包容天地的胸怀,让人们忘记了自己,忘记了死生。人琴合一,情琴合一,与天地合一。《广陵散》从此成为千古绝唱而嵇康的精神不死。

在嵇康死后的近一百年里,司马氏建立的那个王朝——标榜名教治国的西晋王朝,在野心与背叛的屠杀中土崩瓦解。汉人的王权到了长江的南岸,而北方大地则成了胡人的天下。现实的痛苦让衣冠南渡后的文人士大夫越发醉心于老庄之道。司马王朝先前妄图扼杀的那种自然风度此时已成为社会崇尚的潮流,道家美学在当时人的眼中已是审美的唯一标准。

老子认为美在于体验,在于感悟,在于天人合一。因此,深受道家思想影响的文人士大夫们纷纷在艺术创作时,从自然万物中获取灵感。

 

每一个晴朗的清晨,终南古楼观的说经台前,都能看到有人来这里练习书法。不过,与众不同的是,他们所用的墨是清澈的泉水,而用来书写的纸,就是脚下的青石板。书写在中国的传统中不仅是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方式,而且是与精神世界的一种联系方法,而将这种意境达到最高巅峰的人就是被后世誉为书圣的王羲之

王羲之出身于东晋的名门望族,自幼就受到世家深厚的书学熏陶。东晋时的文化士族几乎都笃信道家学说,王家也不例外,而正是家族的道家信仰,对王羲之未来的书法艺术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在道家美学的指引下,成年后的王羲之广采众长、自成一家。他的书法追求平和自然,潇洒飘逸的意境。世人常用曹植的《洛神赋》来形容王羲之的书法“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公元353年,东晋永和九年初,时任会稽刺史的王羲之离开循规蹈矩的官宦生活,与自己的朋友宴集于浙江山阴,即今天的绍兴兰亭。在兰亭的杯酒微醺中,王羲之望着涓涓不断的溪水,感受着山水之美,体悟到自然玄妙的真谛。他忘记了俗世的烦扰,也忘记了声名的负累,在物我两忘的境界中用自己手中的一管笔,挥写下了千古杰作《兰亭集序》,登上了中国书法艺术的第一高峰,为日后行书的创作开创了一代先河,树立了美的典范。

这是王羲之创作的《兰亭集序》,有着“天下第一行书”的美誉,为后世书家必学之帖。它那遒美劲健的笔姿,疏朗静雅的字态,从容平和的气息令人心神往之。其中的二十三个之子,每一个都迥然不同,变化万千。

《兰亭集序》的价值不在其书,而贵在其法。王羲之在不激不厉、节奏疏朗的用笔中,体现了道家“天人合一|的精神和美的追求。这是人与心与天地相通的不朽之作。

王羲之是一位幸运的天才,得益于出身世家,得益于天赋非凡,得益于道法自然。他对于自己的书法曾做出过这样的描述:“夫书者,玄妙之技也。自非达人君子,不可得而述之。”这玄妙正是老子心目中那玄之又玄的众妙之门。

 

随着王羲之书法的通行天下,一股清新的道家文风也开始悄然改变着以华丽浮夸骈文为代表的东晋文坛。

在南齐刘勰所著写的《文心雕龙》中,对东晋的文风有过这样的描述:“天文,地文皆是自然天成,无需要人工雕饰。人文出于人心的自然,即所谓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

公元406年,一位中年文人独自离开繁华的城池,向着偏远的山中走去,这位文人就是刚刚弃官返乡的陶渊明。当时,东晋朝廷已经腐朽不堪,陶渊明心怀家国天下却无人赏识。他出身寒门,人生抱负难以施展。陶渊明“做官为民”的思想在无情的现实面前彻底破灭,他不愿为五斗米折腰,最终踏上了归隐田园之路。

陶渊明回到了一个从未用心观察过的天地,看到了没有沾染过尘世污浊的自然山水之美。他心中苦闷的精神和悲愤的感情,便在这足以娱情解忧的青山绿水间寻觅到了可以寄托和安放的处所。

出世的陶渊明将自己的心寄情于山水自然之间,表达出道家的清幽高远,以及本人精神世界的向往。诗人对自己归隐后的生活做了生动地描写。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这些别人都瞧不上眼的乡村、平凡的事物和乡间生活,在诗人笔下却是那样的优美、宁静,显得格外亲切。陶渊明的诗,仿佛不是写出来的,而是从胸中自然流露出来的。平和悠闲的心境和平和淡泊的物境浑融一体、有若天成。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公元426年,六十二岁的陶渊明在理想与现实的痛苦挣扎中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这是一位倔犟的老人,顽强地坚守着自己的精神家园,一生与诗为伴,开创了中国田园诗歌的一代诗风。陶渊明一生执着的田园梦想,成为历代中国文人反抗乱世、退避归隐的旗帜。

陶渊明口中所吟诵的田园风光和山水景色,在一千多年后的今天已不复存在。我们只有从这些古代遗留至今的丹青中,寻找着诗人们曾经称颂过的秀美山河。这一幅幅的古帛里,我们可以发现天地万物竟能有这样简约而又意境深远的表达。

 

老子曾说过:天下万物生于有,而有生于无。

在道家思想中这至美的境界正是有与无的相互转化。美不在于内容形式的复杂变换,而在于观赏者能否感悟到无穷想象的意境,这成了中国古代美学中一个独具特色的理论。而在画中最能体现这一法则的画家,就是被后世之人成为八大山人的朱耷

公元1644年,清军大举入关,在明王朝之后成了紫禁城的第二任主人。身为明朝宗室子弟的朱耷国毁家亡、心情悲愤,他为此落发为僧,中年之后又改为道士,一生逍遥于世俗生活之外。

朱耷出家之后自号“八大山人”,他是中国水墨写意画最为杰出的代表。在他的作品中,道家的有与无得到了最大的想象与发挥。八大山人以大笔水墨画、写意画著称。并善于泼墨,尤以花鸟画称美于世。在构图上,八大山人取法自然,笔墨简练,大气磅礴,独具新意,创造了高旷纵横的风格。

八大山人的画使人感到小而不少,这就是艺术上的巧妙。康熙十六年所作的《河上花图》是他一生作品中仅见的长篇巨制,也是他笔墨最多、布局最复杂的一幅,但他仍然体现着少的原则。开卷的一丛荷花总共超不出三十笔,笔减而意繁,一开卷便引人入胜,寥寥数笔却神形毕具。

一生愤世嫉俗的八大山人,在绘画时将情感与技巧高度结合达到了无法而法的境界,这是艺术创作的最高境界,更是道家美学的根本所在。

 

“有无相生,知白守黑,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画面上留下大片的虚淡空白,这一片的无,会令观赏者生出无限遐想,画面上有形质的山水草木向无形质的虚空开展延伸,达到了咫尺内山水寥廓的效果。经过视觉与想象的统一,让人感受到从有限到无限,从形质到本体的超越境界。而作者自己则融入到了这一山一峰之中。天地就是自己,自己就是天地。

那是一个完美而自由的世界,乘物以游心,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在那里,人生的烦恼与痛苦不曾存在,唯有畅怀于心的翩翩起舞。

在漫天的缤纷中,人的心只需要忘记。忘记功名,忘记利禄,忘记滚滚红尘,忘记时间的更替,更忘记了自己。逍遥于天地之间,感受着大美的无形与永恒